被一支自己射出的箭命中

我向空中射出一支箭,
不知它落到哪里;
很久很久以后,在橡树上
我找到那支箭,还不曾折断。

——亨利·朗费罗《箭与歌》

前些天偶然翻到赵汀阳。读到一半,感觉被一支箭射中了——拔出来一看,箭杆上刻着自己的名字。

不是”他说出了我早就知道的东西”那种共鸣。更确切地说,是发现自己这些年在博客里零零碎碎写的那些直觉——关于词语为什么不能说明一个人,关于爱中的他者为什么不可替代,关于宏大叙事为什么总是把活人压缩成质点——原来有一个人,用完全不同的工具、从完全不同的路径,抵达了几乎同一组问题。他用的是先验论证和博弈论,我用的是音乐批评和个人散文;他管它叫”他思”和”心际”,我写的时候脑子里连这些词都没闪过。但结构和结论惊人地一致。

这种感觉很奇怪:你并不是在追随他,你们各走各的路,但路的尽头站着同一个人。或者说,是你自己,只不过比你年长三十岁、受过更好的哲学训练。

心与思

赵汀阳哲学最基础的区分,是把”思的哲学”和”心的哲学”拆开。

思的哲学(philosophy of mind)从笛卡尔”我思故我在”出发。它的核心假设是:人首先是一个理性的认知主体,世界是可以被反思把握的对象,哲学的任务是找到那个自明的、不可动摇的思想支点。这条线从笛卡尔到康德到胡塞尔,一直是西方哲学的正统。

赵汀阳说这条路走不通。不是因为谁论证得不够好,是因为思的哲学处理不了事的世界

“我思”是孤独的。赵汀阳在《共在存在论:人际与心际》中写道:

我思是孤独的,而我做创造了人际关系和互动行为。我思解释不了事的世界,我思管不了事的世界。

一个人即使有完美的反思能力,只要他还没有通过行动卷入他人、创造与他人的共在关系,他就是——用他的话说——“一无所有的虚在”。

所以他的替代方案是”我做故我在”——facio ergo sum。他在同一篇文章中提出三层蕴含:”我做不仅创造了我在,同时还创造了我与他人的共在,而共在关系创造了事的世界。”存在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做就必须涉及他人——你做一件事,他人同意或不同意、配合或不配合、回应或不回应,这件事才成或不成。

从”我做”出发,心的问题就出来了。心不是认知器官,是取舍和行动的源头。心的哲学(philosophy of heart)处理的是幸福、价值、爱与恨这些不能在”思”的框架里被穷尽的问题。赵汀阳有句话大概意思是:心的问题直达幸福问题,而幸福是”思的哲学中不可说的要害问题”——这句话是在说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说过幸福的人的世界与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不同的世界,但他只能说这么多。在思的哲学里,这句话只能被指出,不能被展开。赵汀阳要把它展开。

我写《爱,死亡与机器人(一)》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那篇文章整篇的核心动作——爱是主体冒险将某个他者限定为不可替代者——现在看来,恰好就是”心的哲学”在爱情领域的具体运作。工具理性把爱拆成性、陪伴、交流、安慰,逐一寻找更高效的替代方案——这是”思的哲学”能做到的全部。它能把爱的功能模块分析得明明白白,但它永远抵达不了那个限定本身:你把这个人,而不是任何和他一样好甚至更好的人,指认为不可替代。这不是理性的工作,甚至不服从理性的审查。赵汀阳用”共在先于存在”为这种限定提供了存在论基础:关系不是在两个独立的个体之间后来建立的,而是个体之所以成立就已经卷入的东西。我那次写的”冒险”,换在他嘴里,是”我做故我在”在爱中的具体运作。

他思不可知

把这个区分放到他心/他思问题上,赵汀阳做出了一个关键的转向。

西方哲学的他心问题是这样提的:我怎么知道别人也有意识?我从我自己的意识出发,看见别人的身体行为与我的身体行为相似,于是我类推他也有类似于我的意识。但这个类推没有必然性——你可能只是一个精巧的自动机,一个哲学僵尸。笛卡尔和胡塞尔都走不出这个困境。

赵汀阳说:你们走不出去,因为你们从错误的地方出发。在《第一哲学的支点》中,他把话说得很重:

从我思根本不可能构造出关于他思的先验论证,他思问题变成了我思的一个顽固后遗症。把他思逼成一个不得不被证明的事情是个哲学丑闻。

从我思推不出他思——这件事不是一个需要更好技巧的问题,它是一个原则性的不可能。我思的结构是主体对客体的认识反思,这个结构里根本没有另一个主体的位置。你从单数的我思出发,不管怎么推,得到的最多是我的思的内容,得不到另一个正在思的存在者。

所以他倒过来做:不从我思推导他思,而是问——在什么条件下,我思才可能成其为我思?

答案在语言里。

赵汀阳在《先验论证》中给出了他最精妙的论证:

在任何一种语言 L 中,任何一个句子 s 都先天地要求存在着至少一个对 s 的应答句子 s’。如果语言不具有这样一个先验的对话结构,语言就不成立——“说”出去的话必须可以”听”,可以”回答”,否则就只是声音而不是语言。

这个”对答结构”不是语言使用中偶然出现的特征——它是语言成其为语言的先验条件。你还没开口,就已经把自己放进了至少有两个逻辑位置的结构里:”说者”和”听者-应答者”。

这意味着,他思不是被我发现的——他思是在我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被事先承诺的。那个虚位以待的”你”,不需要经验上的验证,因为它在逻辑上已经先于任何具体的对话而存在。赵汀阳把这叫”互相作证的先验论证”:我思和他思不是先后被证明的,而是在同一个循环关系里被同时证明的——我思之所以是我思,当且仅当存在一个可能的应答者;他思之所以是他思,当且仅当存在一个向它发言的我思。两者互为条件,一毁俱毁。

胡塞尔失败了,是因为他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经验论从外部行为相似性类推他心也失败了,因为类推永远提供不了必然性。赵汀阳换了个问题:不问他思是否存在,而问他思在那个不得不被预设的逻辑位置上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答案是:在你第一次使用语言的时候。

对答结构不证明那个应答者”在想什么”——它不保证你能准确理解一个人的心。但它证明了:那个位置是真实的、必然的、不可消除的。至于填进那个位置的具体的人,他的心事、他的取舍、他会不会回应你的限定——这不是先验论证能解决的。先验论证只能虚位以待,不能逼他开口。

这恰好也是《我不选择词语》那篇文章从另一个方向逼近的结论。我那篇写的是:他人不能被一个词语穷尽,不能被一个模型预测,不能被一个叙事收编。”用一个有限维的投影去替代几乎无限维的真实”——这是在没有读过赵汀阳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语言写出来的他思问题。他管它叫”从我思推不出他思”,我管它叫”投影不是错误,错误的是把投影说成整体”。路径迥异,靶心相同。他说语言的对答结构先验地预设了他者的逻辑位置;我说人不应被一个词完成,不应被一个模型完成。两句话拼在一起:他思在语言中虚位以待,但词语本身永远不能穷尽填进那个位置的人。

从认识论到政治

这个论证不只是对他心问题的一个技术性修补。它推倒了一张多米诺骨牌,最后倒下的那张叫”政治形而上学”。

逻辑链条是这样的:我思是孤独的 → 我思推不出他思 → 推不出他思,关于他思的认识论就没有基础 → 但人又不可能不与他人共在 → 所以他人问题不是一个认识论问题,而是一个存在论问题 → 存在论上,共在先于存在,关系先于实体 → 所以人与人如何共在——这恰好就是政治的元问题——是第一性的。

赵汀阳因此主张第一哲学不是形而上学(追问存在本身),也不是认识论(追问我们能知道什么),而是政治形而上学——追问自由主体之间如何可能共同生活。他说西方传统不会把政治哲学放在这个位置。亚里士多德把第一哲学给了形而上学,笛卡尔给了认识论。政治哲学在他们那里是应用性的、次级的。但既然”他人不同意”是人类所有困境的根源,那么处理”不同意”的哲学就必须是第一哲学。赵汀阳在《天下理论的先验逻辑》中直言:

正因为”他人不同意”的基本事实,才产生了除了技术和娱乐以外的文明所有内容,包括政治、伦理、法律、经济学、文学和哲学。

这不是在说”政治比哲学重要”。这是说:存在本身——一个人成为一个人——的条件,是在共在关系中实现的。存在论的最基本单位不是单数的存在者,而是复数存在者之间的关系。所以政治形而上学这个说法不是把政治拔高到形而上学的位置,而是承认:你一开始做的那个形而上学追问(”存在是什么”),只有放进政治的框架(”复数自由主体如何互动”)里才能被回答。

一与多,以及马克思的困境

顺着这条线,赵汀阳把”一与多”的问题推到前台。

西方哲学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倾向:把”人”抽象为一个普遍的理性个体。从笛卡尔的”我思”到康德的”理性存在者”到罗尔斯”无知之幕后面的代表”——虽然具体装置各异,但共享一个假设:最根本的”人”是那个可以被抽离具体关系、具体历史、具体文化处境之后的理性主体。这就是”一”:所有人都被归到同一个理性结构下面。

赵汀阳批评这种抽象不是中性的方法,而是一种特定的看人方式——它预设了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东西是他们共有的理性形式,而差异是次要的、可以被悬置的附加物。但如果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恰好是那些不能被抽象掉的关系呢?不是”我是理性人所以我应该被平等对待”,而是”我在与你的具体关系中才成为我,所以我必须把你的回应纳入我对自己利益的任何计算”。

罗尔斯的《万民法》是赵汀阳反复点名批评的靶子。罗尔斯在《正义论》里通过无知之幕推出了国内层面的差异原则——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必须最有利于最不利者。但到了《万民法》,他把这个差异原则拦在了国境线以内。国际层面只有基本人权和援助义务,没有全球再分配正义。而且他把人民分成自由人民、合宜等级制人民和”法外国家”——法外国家可以被制裁。

赵汀阳说:这实际上是以”万民法”之名行新帝国主义之实。”法外国家”由谁来定义?由发达国家。定义的权力本身是不对称的。而且,为什么无知之幕在国际层面推不出差异原则?不是因为论证更困难,而是因为罗尔斯在国际层面的无知之幕不够厚——各方虽然不知道自己代表哪个具体国家,但都知道自己代表的是”一个人民”:有共同政治文化、对自己资源禀赋负有责任的集体主体。这个”知道”已经足够多了,多到足以推出他想要的那些温和结论。”万民法”的结论不是从无知之幕自然推导出来的,是被这个隐含的对”人民”的预设提前锁定了的。

这就是”一”的问题:当你把”人民”抽象成另一种类似于理性个体的东西——自治、自足、对自己命运负有主要责任——你就等于把国家间的结构性不平等变成了”各家的禀赋和选择不同”的自然结果。结构性暴力被消解在抽象的对称性中。

马克思做了一次最宏伟的”化多为少”的尝试。资本主义社会中无数个体互相冲突——工人和工人竞争岗位,资本家和资本家竞争市场。马克思不在这层混乱的”多”里逐个处理冲突,而是往下挖了一层:所有冲突之下有一条根本的断裂线——生产资料所有制。这条线把无限复杂的”多”重新分类为”二”: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一旦”多”被压成”二”,历史就有了清晰的方向。

但你指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每一个被归入同一阶级的人,仍然是自由的、能说不的独立主体。赵汀阳说否定词的发明是人类文明的核心事件——“不”使得未来的复数可能性成为可能,”正因为’他人不同意’的基本事实,才产生了除了技术和娱乐以外的文明所有内容。”马克思也许能证明工人阶级在客观上共享利益,但他无法阻止每一个具体的工人——在需要做具体决定时——对”工人阶级的真正利益是什么”做出不同的判断。

卢森堡不同意考茨基。列宁不同意卢森堡。托洛茨基不同意列宁。每一次不同意都生出一个新的分支、新的政党、新的”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最严肃对待马克思的人,因为最在乎,分歧最激烈。”多”从”二”的内部重新炸出来,而且比原来的多更激烈——因为现在不只是在争利益,还在争真理的定义权。”二”带来的同一性被”多”重新竞争过。

这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的愚蠢。这是否定词的报复——它被发明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

《十日谈1》里列维把导弹预警系统和宏大历史叙事做类比,讲的是同一回事。两者都假定了一旦初始推力被观测,抛物线就已经确定——这是另一个版本的”我思推他思”,把”多”压成”一”的冲动。预警算法把导弹假定为”完全受经典力学支配的铁疙瘩”,宏大叙事把八十亿活人假定为”自由意志的燃料已经耗尽”的质点。两者都失败在同一个地方:平流层的一阵怪风——或者一个人说”不”——就可以让整个预测崩塌。文章结尾,耶路撒冷从绿区突然变成红区,列维的话还没说完,警报已经响了——这个叙事翻转本身就是对”一”的当场打脸。

否定词的逻辑不止于政治。《在希望的田野下》最后那句——“在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之外,人一定还剩下点什么,那就是我们缺失的性格”——马克思在那里把人的本质定义为社会关系的总和,你说除此之外还有东西。赵汀阳用先验论证证明了那个”除此之外”不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姿态,而是一个逻辑事实:如果他思可以被我思完全推导,那么语言的对答结构就是多余的。但对答结构不是多余的——它在语言成其为语言的时候就不可删除地存在了。那个”除此之外”,恰好是语言本身逼我们承认的。

赵汀阳当然有他的问题。天下理论在具体展开时会遇到真正的困难——“无外”如何面对不同意”无外”原则的人?世界制度的设计如何避免变成既成权力结构的哲学背书?他的论证强度和结论野心之间的落差确实存在。但这些是他的哲学内部的张力——换句话说,恰好可以用他自己的”否定词”来批评他自己。一个可以被自己最好的概念批评的哲学,至少是诚实的哲学。

被自己射出的箭

读赵汀阳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找到了导师”。更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放了几支箭,很多年后走到靶场,发现箭插在靶心上,而靶场上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你知道那个靶不是你先看见才瞄准的——你是先放的箭,后看见靶。但箭的轨迹和靶的位置之间有一种你之前没理解的一致性。

也许这就是”思想的先验对答结构”最朴素的意思:你说了一些话,很久以后听到回答——回答的那个人不是你,但你认出了那个声音。


主要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