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望的田野下

他说我们生活在希望的田野上
sometime somewhere

夏之禹 《在 希 望 的 田 野 上》

田野本身从未许诺丰收。它只是一片等待被命名的、被填充的空旷。当它被冠以希望之名,金色的麦浪只是柏拉图的洞穴上的幻影:简单的、线性的模型,被用来强行拟合混沌的、非线性的世界。我们不断擦拭“经济上行的美学”,仿佛GDP的增长可以带来精神文明的跃进;我们讨论“西牛贺洲1”时挺起胸膛,仿佛没有枪支弹药,便射不出致命的子弹。这种用朴素情绪和判断过拟合混沌现实的倾向,恰是意识为自己贴上的简易创可贴:它掩盖伤口,却让溃烂在寂静中向深处蔓延。

奶头乐以次充好,供给着充足的希望。然而2025年的华语乐坛,依然有人呼唤着音乐的深度和责任的回归。他们拒绝成为创可贴,而是选择成为手术刀、成为镜子、成为招魂的铃铛。真正的希望,或许就藏在这些向下挖掘的声音里。

人人都爱嘻哈乐

风景还是漂亮
哪儿看得到凶险嘛

夏之禹 / 地磁卡 / 金跳造 《长途 (feat. 金跳造)》

《人人都爱嘻哈乐》在听感上复刻了那种千禧年的富足与松弛。专辑采用的温暖明丽的音色和年代感十足的采样,地磁卡的普通话灵魂乐作为hook,仿佛回到了世纪之交。在温情脉脉的复古滤镜之下,夏之禹和地磁卡用粗粝的方言,讲起西南县城里的孩子们的故事。夏之禹将创作者个人的经历与一代人的经历编织在一起,在叙事和视野上实现了对《Young Fresh Chin II》的超越。地磁卡延续了《肥瘦音乐》对灵魂乐本土化的探索,让中文灵魂乐在中国的苦难中扎根,蜕变为real soul music。在这次合作中,两位创作者的艺术人格都得到了升华。

曾以为的天堂
夜灯初上
照亮眼前的荒凉
新世 亦如旧梦一场

夏之禹 / 地磁卡 《新世界》

《争吵(skit)》之后的几首歌凝聚了夏之禹对现代生活的更加成熟的思考。《Young Fresh Chin II》中的主人公在被捕后死在枪下6,本专辑深入挖掘了人的灵魂如何被无差别的无形的子弹击杀。在希望的田野上,大部分街头男女已经成了城市的零件,沉浸在自食其力的温柔乡中,耗尽了一切精力。相比之下,主人公客观上是极其幸运的,他通过说唱实现了阶层跃升,得以用多余的精力思考更多。但是,他仍然带着幸存者的歉疚,死于虚无。

性格缺失

这张专辑就是在用摇滚的语言讨论上述的两种死亡。

糟糕!
性格缺失 《73JAM》

一声“糟糕!”,不是抱怨,而是宣言。它拒绝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流行的罗曼罗兰式的经过无害化的英雄主义。这声呵斥是一种拒绝的姿态,是生命力在遭遇不合理规训时,本能发出的、未经修饰的噪音。这是一种退守到生命本体论的防守反击,它捍卫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未来,而是人这个概念本身。

爱是刺向胸口的剑
死在城市拆迁的房间
问题会在哪一天出现
谁也看不见

性格缺失《爱是刺向胸口的剑》

人们常常认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然而社会关系本身正在堕落为生产关系。《爱是刺向胸口的剑》中,乐器制造了危机四伏的氛围。机械的、连续的历史决定论带来了普遍的意义蒸发,反抗者常常倒在自己高举的旗帜之下。爱可能是人类最后的主体性所在,却也在一个中国式的空间中迎来死亡。最后,我们只能发出悲怆的吁求,融入那片希望的田野,在虚幻的生命共同体中享受虚幻的意义。问题时刻出现,但是所有人都假装没有看见。

在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之外,人一定是什么别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缺失的性格。

如果每天都可以 happy happy 谁想要sad:)) - 一起去度假3

在融入希望的田野之后,我们的情绪便开始了另一种更为隐秘的变形——它不再向外爆发,而是向内坍缩成强颜欢笑。《莫愁乡》在B站的爆红,是因为它精准击中了现代人的痛点。莫愁莫愁,哀愁也是不被允许的。陈娴静的《如果每天都可以 happy happy 谁想要sad:))- 一起去度假》用一种更为高明的方式,复刻了这种委屈,更揭示了我们是如何试图掩盖它的。

陈娴静的处理并非简单的以乐衬哀,而是一种听觉的“失焦”。她那慵懒、含混甚至难以辨认的Vocal,像极了我们生活中那一层用来自我保护的“模糊滤镜”。如果不集中精神去分辨歌词,你只能听到快乐的氛围,正如如果不静下心来审视生活,我们只能感知到忙碌与热闹。这层“模糊”极其复杂:它既是我们心中默认“派对即快乐”的预设,也是我们为了逃避悲伤而把自己填满的忙碌状态。

真正的委屈在于,这种“模糊”甚至被我们奉为某种生存真理——只要忙到没精力思考,难受就不存在。陈娴静让我们看到,比强颜欢笑更沉痛的,是我们被迫将这种“自我麻痹”内化为生活方式,与那层怯于言说的委屈共存。

烟之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Smoke-丁真

千禧年以来,简中互联网急速扩张,演生出了无数的文化现象和符号。《烟之暗面》以丁真的经历为主线,拼贴大量来自互联网的“梗”,解构了互联网时代的人的精神生活,完成了对《月之暗面》的精神的当代延续。

心脏在左边。
心脏在左边。
到底在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我看一下。
欸,果然在右边。
不过没事,
我明天再矫正。
PinKrimson《烟之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Smoke-丁真》4

抽象的诺言诺语是一个有趣的隐喻:在信息爆炸的赛博空间里,我们连心脏的位置都无法确证。我们在不断占有符号的过程中,完成对自我的认识。我们都是丁真,我们看着一本字典,好像可以学到知识,然后改变自己,故乡和动物朋友们的命运。在翻阅这本字典的时候,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字典也是有限的?

头7

你一定可以的
DJ小女孩 《失乐园》

https://music.163.com/#/album?id=267472690

在DJ小女孩2的专辑《头7》中,我们可以听到被主流淹没的声音。它不仅是对曾经的“非主流文化”的一次招魂,更是对这片土地上无数失语者的一次代偿性发声。在希望的田野上,不仅有金色的麦浪,也有埋葬在泥土下的白骨。对于习惯了精致工业流水的我们来说,这张专辑是刺耳的、粗俗的、甚至恐怖的。但这张专辑一定是不可替代的,因为它拥有鲜明的自己的意识和视野。我们需要用一种“以诗论诗”的思路看待专辑中的单曲。

在名为《失乐园》的拼贴实验中,20年代绮丽的先锋电子、资本流量托举出的偶像Rapper乃万的《风的颜色》,与00年代草根土酷的《喊麦之王》、玄虚之至的福音《如果》、以及唱片工业生产的都市玉女张瑶的《七天》,被暴力地缝合在了一起。

那条血淋淋的缝合线向我们揭示了一个荒诞的事实:回望过去二十年,我们引以为傲的经济全球化与文化多元化,在某种程度上只制造了一种“空心的繁荣”。

《七天》和《Dear X》名义上都是女性与自我的对话,实则都是工业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前者试图展示一个沉浸于恋爱中的纯真少女,但那些林夕式、梁芒式的歌词里,充斥着文人化的前反思恋爱观,以及一种为了迎合男性凝视而精心设计的“痴情”刻板印象。这种天真的内核,在当下的音乐市场中非但没有被淘汰,反而借尸还魂——《Dear X》亦未能免俗。当女性主义成为一种时尚单品,市场教唆女性rapper展现出一种虚伪的独立、成熟气质。然而乃万只是将物化伴侣的逻辑反向作用于男性,拼凑海量的符号装作深刻。这并非真正的女性觉醒,只是对性别红利的二次收割。

我们可以看到,包装艺人的技术在不断迭代,但其空洞的内核从未改变。在繁荣的物质生活与相对停滞的精神世界之间,横亘着一个巨大的断层。正如《失乐园》开头轻轻的女声独白:“乐观就是让自己变得蠢一点。”在这个宣称精神文明与经济建设可以并驾齐驱的时代,保持乐观似乎真的需要以降低智商为代价。

值得玩味的是,这种拼贴艺术所展现的割裂感,与歌手本人的命运形成了绝妙的互文。

张瑶的《七天》曾是唱片时代的工业标准品,却因选秀时代的洪流而折戟沉沙。她转身在电影《立春》中饰演高贝贝——一个为了获奖不惜剃光头、谎称患绝症的骗子。戏如人生,这种为了逐利而进行的“表演性痛苦”,恐怕张瑶深有体会。她的演员之路的起点,像是一种对过往虚假人设的自我嘲讽。更荒诞的是,这首曾被精心打造的《七天》,如今竟被AI洗稿成《一周》重新发行。物质世界的技术的革命没有带来任何表达和精神的飞跃,工业垃圾再次被听众反刍。

乃万,则是这种工业逻辑在当代的延续。她的走红经过了精密计算:用中性的面孔,性感的身体,锋芒毕露的“独立女性”气质,对男性现状的共情,尽可能收割最多的粉丝。她和当年的张瑶如出一辙:她们是被包装的商品,是被异化的景观。在这个体系中,她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市场需要她们被拼接成什么样子。

然而,在这片由虚假人设和空洞口号堆砌的乐园之下,真诚却稚拙的表达依然破“土”而出。

在神的恩泽缺席的社会角落,福音歌曲《如果》中的疑问被MC们反复采样:“如果我的存在就像划过夜空的流星,为什么我总梦想永恒?如果我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的巧合,为什么我渴望被爱?”MC们粗暴却天才地切断了原曲中指向宗教的救赎路径,让这两个终极追问悬置在粗粝廉价的鼓点之上。这不再是形而上的神学追问,而是00年代那些原子化的、易逝的、不被主流看见的底层劳动者所面临的主体性危机。卑微者假借神学完成的自我加冕,是对人类精神状态最忠实的记录,远比那些徒有其表的音乐更加可贵。

正如制作人的名字“劣2”所自嘲的那样:当我们凝视那些非主流的、土气的“劣质”亚文化,能否意识到这些可能才是时代最真实的声音?当MC用磅礴的生命力声嘶力竭地喊出“去面对社会漆黑”之后,DJ小女孩用一种ASMR式的温软絮语,在我们耳边轻声说道:“你一定可以的”,完成了对人最温情的致敬。

后记

在希望的田野上,“奶头乐”将我们圈养其中。但这些专辑一起提醒我们:人类生来就有脱离伊甸园的力量,人类不需要希望的田野,真正的恩典只在我们的心中。

对于丁真的字典尚未收录或语焉不详的主题,AI能做的基本只有产生幻觉。Gemini的建议温度是1,然而降低他的温度,反而是更加高效的选择。创作实在是呕心沥血的事情。写出这些评论已经如此,很难想象创作这些专辑需要多少的能量。再次对他们致敬。

我在文中反复提及了一些离经叛道的观点,在我的以色列之旅之后再说吧。知乎上有一个粗糙的草稿,不过依然局限在以表象序列为基础的心智结构之中。

1. 本义为佛教传说中的四大部洲之一。后来衍生出美国的意思。详见这个漫画
2. 劣是DJ小女孩的另一个网名。
3. 专辑封面是这个玩偶。由于使用了全景相机拍摄,在近场处的玩偶产生了畸变。没有畸变的图片可以在同名的合作专辑的封面上见到。
4. 采样来自健身抽象网红常熟阿诺直播。
5. outro以在路边录制的声音为背景音
6. 某些音乐平台上的版本把枪声前后的一部分剧情和谐了